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২৫: কিং রাজবংশের গল্প (৩৪)
তেরো নম্বর爷手里握着那五万两银票,只觉得鼻头一阵发酸。自从额娘离世,这些年里,一直都是他护着两个妹妹,替她们遮风挡雨。谁能想到,今天居然也会有另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前,为自己遮风挡雨,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。
细细算来,他出宫这几年,除了日常开销,基本上没有什么进项。虽说府里的日常用度都是内务府按例拨给的,但迎来送往的人情开销却绝不算小。再加上每逢年节孝敬宫里的节礼、各位娘娘的生辰贺礼、侄子侄女们的洗三、满月、百日以及周岁礼,还有宗室长辈们的寿辰,虽说不必多么出彩,但明面上的礼数却万万不能含糊。若真要认真算起来,几乎可以说是天天都有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。偏偏自己年纪尚轻,膝下也才得了一两个孩子,连找个收礼的由头都寻不到。
前两年,他确实从户部借了十万两银子。出宫时分到的二十多万两,大半都拿去贴补了妹妹们,手里根本剩不了多少,这两年也早已花得七七八八了。
如今府里上上下下满打满算,也就剩下十万两银子,这还是福晋将压箱底的嫁妆银子拿出来了一部分才勉强凑齐的。若是把这笔银子还了,府里就真的周转不灵了。总不能往后全靠着福晋剩下的嫁妆度日吧。
福晋的娘家也帮衬不上什么忙。这些年只顾着紧紧依附太子,跟哪位兄弟的关系都说不上特别铁。想要开口求助,竟然连个合适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正当他满面愁容、不知该如何是好时,万没想到四哥竟派人送来了请柬,而信封里装着的赫然是五万两银票。这简直一下子就分担了他身上泰山压顶般的重担。
十三福晋微微松了一口气,日子总归还是要一天天过下去的,不是吗?
“收下吧。”十三将银票递给福晋,“这是四哥的一片心意。府里的境况,四哥全都是清楚的。咱们也别再打肿脸充胖子了。”
十三福晋接过来,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:“以后,我常过去陪四嫂说说话。”
十三微微一笑:“不必那么刻意。”大家都是龙子凤孙,谁心里没有点盘算。但只要四哥这份心意里有一半是真诚的,他老十三就领这个情。能在艰难的时候拉自己一把、替自己着想的,才是真正的亲兄弟。
而此时此刻,十四正端坐在四爷的对面。
四爷的脸颊上隐隐还残留着未消的怒气:“……五万两还不够?你借了十八万两,难道全都用光了?”
十四的嘴角极其隐蔽地撇了撇,当然是全用光了。否则,军中的那些下层武官们,凭什么一个个都愿意与他亲近?想办成事,怎么能不付出点代价。可不是谁都像四爷那样,把愿意投靠的门人严格管束一番,然后再想办法谋个差事放出去。四哥能给他们官位,自然无需向手下花钱,因为下属们从来都是绞尽脑汁地给四哥送钱。能在京城协理政务,那是多大的权力啊!安插的人手,只要不触及大局,皇上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并不与他们计较。这种好事,谁见了不眼红。
可是自己呢?身上连一件差事都没有,既想做出一番事业,手里却又没有银子。十八万两很多吗?反正转眼就花光了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
“……你当初出宫时,本就带着二十三万两银子的安置费,再加上你借来的十八万两,光是这些就足足有四十一万两银子了。爷就不信,下面的人就没有一个孝敬你的。把这么大一笔银子加起来,你到底都花到哪里去了?你既没修建园子,也没大兴土木养戏班子,哪怕是天天喝金咽银,这个数目也绝对对不上号。”四爷目光锐利地看着十四爷,厉声质问。
十四爷顿时有些恼羞成怒,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秘密呢?这样刨根问底的,叫他如何开口?难道要说我正在不动声色地拉拢人脉,暗地里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太子的储君之位吗?
那不纯粹是找抽吗?
他语气暴躁地说道:“你只管说借还是不借吧!”
四爷见老十四一副打死也不肯多说的架子,反倒渐渐收敛了怒气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像是在权衡着什么。
良久,他才睁开眼,扬声唤道:“苏培盛!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跟福晋说,爷这里急着用银子,问她手里的现银还能动用多少。”
苏培盛应了一声,赶忙退了下去。
十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难道四哥手里真的连银子都没有了?这话他打心眼里不愿相信。可自家这几位兄弟是个什么德行,他心里再清楚不过,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,是断然不会动用福晋嫁妆的。四哥去找四嫂要的,必定是四嫂的体己嫁妆银子。府里的收益与底细,四哥绝对不可能全部交给女人去打理,因为那里面牵扯到外面的滔天大事,四哥是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。
如此一来,就只能真的是四嫂的嫁妆了。
林雨桐听完苏培盛转达的话,先是一怔,随即说道:“你稍等片刻。”说罢,便转身进了内室。从床榻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,走出来递给苏培盛,“如果这些还不够,我再想办法去筹措。家里眼下就只剩下这么些现银了。”
这里面装的全是银票,库房里的金银珠宝总不能当下就搬过去。
苏培盛捧着这个小匣子,小心翼翼得就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,满脸谄媚地笑着问道:“福晋,这里面是多少啊?”
“整整十万两。”林雨桐淡淡地说了一句,又叮嘱道,“若是不够,你再打发人来支一声。”
苏培盛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退了下去,回前院给四爷交差。
当四爷看着苏培盛将匣子送到自己面前时,修长的手指在匣子上轻轻点了一下。他的心中其实颇有些惊讶。福晋当年的嫁妆,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摆件家具全算在内,也就十多万两罢了,现成的银子更是有数的。却没想到这几年下来,她竟然经营得如此妥当,攒下的私房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丰厚得多。
他掀开匣子,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面值不等的银票,大的有一万两一张的,小的也有三五百两的,数一数,确实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两。
苏培盛赶忙回禀道:“福晋让奴才转告爷,家里眼下就只有这些了。若是不够,马上筹措还来得及。”
十四的脸颊微微泛红。他自己连一文钱都没敢动用福晋的嫁妆,跑来这里却把嫂子的私房钱洗劫一空,这算怎么回事?
四爷点了点头,将银票原封不动地放回匣子里,顺势把匣子往老十四面前一推:“这里是整整十万两。再加上之前给你的五万两,总共是十五万两,你全都拿去吧。”至于老十四以前那些银子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,他一句也没有多问。
十四的眉头猛地一跳,十万两啊!这可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。自己总共才十八万两的债务,竟然全让四哥给分担了十五万两,这在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:“四哥……”
四爷摆了摆手:“行了!你也老大不小了,有自己的事情要忙,爷也不过多干涉你。”
十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四爷府的,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逼着四哥动用了四嫂的私房钱,这事无论怎么琢磨都透着一股不地道。
等十四走后,四爷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,自己揣在怀里,迈步走进了内院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雨桐看着眼前的匣子纳闷道。这分明不是自己刚才交出去的那一个。没等四爷回答,她便伸手将匣子打开,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四张面值五万两的巨额银票,足足二十万两。转了一圈,不仅连本带利全还回来了,甚至还翻了个倍。这到底是在唱哪出戏?
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,既然他自己手里有银子,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回府来搜罗她的。
“十四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若是不这么做,以后可就真难打发了。”四爷一边脱下靴子,一边长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瞬间放松了下来。
可给的数目也未免太多了些。虽说林雨桐并不缺那点银子花用,但四爷这般大手笔,确实让人感到十分惊奇。
她不由得轻笑出声:“如今这小子,只怕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亲哥了吧?”
“倒也不是为了这个。”四爷随口应了一句,然而这背后的深意究竟是什么,他却没有再做过多解释。
林雨桐也懒得追问,他心里的谋算实在太多,即便此刻说出来,凭自己的一时半会儿,只怕也无法完全理解透彻。
于是她顺势转移了话题:“爷这是还打算借银子吗?”说着,又把那个装满银票的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四爷起初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,脱口而出说了句“不用”。话刚出口才猛地明白过来林雨桐是在调侃自己,不由哑然失笑道:“怎么,被这么高的利息给迷了眼,连我们府里端庄贤淑的福晋也变成小财迷了?”
借十万转眼还二十万,这样的好买卖,搁谁身上谁都乐意做。
林雨桐挑了挑眉看着他,这不是摆在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吗?
十四自然揣摩不到他那位好四哥心里的弯弯绕绕,眼下心里只剩下一阵阵真切的感动。瞧瞧,这才是亲兄弟啊!平日里不管骂得有多狠、脸色有多难看,可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刻,人家是绝对不掉链子的。这么一想,他突然为自己背地里说四爷那些坏话而感到脸颊发烫,内心深处多少生出了一些愧疚。可转念一想,自己当初那样做不也是为了从老九手里多抠出点银子来吗?这么一琢磨,似乎也算得上是情有可原吧。
既然如此,再回过头来这么一对比,老九可就显得太不地道了。
自己甚至都还没开口言语一声,四哥就不声不响地派人送来了五万两;自己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门求助,根本没抱成功的希望,结果四哥二话不说又给了自己十万两。
可反观老九呢?自己好几次三番地在他面前哭穷叫惨,他却连一个大子儿都舍不得掏出来。这叫十四如何能甘心?
于是,原本打算直接回府的十四,方向一转,气势汹汹地又直奔九爷的府邸而去。
此时的九爷正憋了一肚子火气焦躁不已,因为老十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耍赖不肯走。这一个还没打发走呢,十四居然又气势汹汹地凑了过来。九爷的心情要是能好那才真叫见了鬼了。他本想吩咐闭门不见,可转念一想,这时候若是不见,岂不是平白无故把人给得罪死了?
还能有什么法子呢?“去,把你们十四爷请进来。”九爷有气无力地吩咐道。
十四一跨进书房,迎面就撞上了老十那幽怨无比的目光:“十四啊,你倒是有个好亲哥可以依靠,可我老十上哪儿找去啊?平日里就属九哥跟我最亲近,你倒好,还偏要来插上一脚。你这事办得可真不地道啊!”
九爷在一旁听着,突然莫名地觉得,今天把老十留在这里倒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