০০০৭ লোয়াংয়ের শুচিয়াও
田庄的收支账目过目一遍,又听完丁苍的叙述,张洛对田庄的状况终于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。
他家这处田庄占地约莫两顷,其中适宜耕种的水田、旱地有一顷多,剩下的则是泽塘、沟壑等难以开垦的土地。不过,这些土地倒也并非闲置荒废,而是在丁苍的指挥下,庄户们见缝插针地加以利用,或种麻,或植桑,又围造麻池,让庄园的每一寸土地都得到了充分的开发。
田庄的第一项收入是田租。由于庄上奴仆不多,耕地基本都租了出去,庄园按照每年收成的三成收取租子,每年收上来的谷、菽、米、麦等物,大约在七八十石到百余石之间。
这些收租得来的粮食,主要用于维持少年张雒奴、英娘母女,以及丁苍、丁青父子的日常饮食。虽能勉强满足温饱,却也没有太多的余粮用于销售。换言之,只要庄园佃租经营不断,他们的吃喝总是不愁的,但想要积累财富却很难。
庄园的主要盈利来源于其他杂项,也就是丁苍这些年搞出的那些副业。比如坡上的几十株老桑树,所产的桑叶、桑葚等物,除了庄上养蚕自用外,每年采摘桑叶售卖还能得钱数千。
此外,桃、杏等果树每年也能采摘数百斤果实,能得钱逾万。饲养的鸡只,以及从渠塘打捞上来的鱼虾、菱藕等物,扣除自用部分,同样能得钱数千乃至上万。
这些收入并不固定,多的时候能得数万钱,少的时候则锐减数倍。如果换算成贯——一千钱为一贯,那数字就更少了,近年平均下来,每年所得不过十几贯而已。
庄上真正称得上支柱的收入,来源于卖椒。往年多至几十贯,但近年来收入锐减,去年甚至不足十贯,这也是计簿上显示田庄收入逐年降低的主要原因。
“这卖椒所得减少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如此巨大的波动引起了张洛的好奇,他看向丁苍询问。
丁苍听到这个问题,当即长叹一声,满脸愁容地说道:“庄上的两株椒树,是武太后长安年间下令从蜀中采办苗株百余,植于上阳宫。因植株多枯死难以存活,便将剩余苗株分赐诸王。各家试种后,唯有此间两株成活壮大,结出的果实也最接近蜀椒之味。”
“生鲜蜀椒既是食材又是药材,但蜀中路途遥远,洛阳难得,每斤常至数百钱。两株椒树每年采收几十斤,皆售于市,得利丰厚。但近年来,却结实大减……”
“那椒树在哪?引我去看!”
张洛闻言大感好奇,随即开口说道。
如此重要的财源,自然不能随意安置。两株椒树就种植在庄中小厅一旁,旁边搭建了一间小屋,是少年丁青的住所,便于昼夜看守。看这架势,这座庄园似乎就是围绕这两株花椒树建造起来的。
张洛走出小厅,便看到这两棵植株高大的花椒树。怪不得刚才在厅里就能闻到一股花椒独有的辛香。不过,哪怕他不懂园艺,也看出这两株花椒树状态不佳,枝条多有枯败,甚至树干主体上也不乏干死后剥落的老皮。
“奴等尽心照料,但仍难免枯败,去年新收不过数斤……”
丁苍父子跪在树边,哭丧着脸向张洛请罪。
“人有生死,树有荣枯,这两株椒树应当是寿数将尽,怪不得你们。”
张洛不清楚花椒树的普遍寿命,但料想恐怕只有几十年。毕竟后世见过不少炒作老茶树、老槐树的,却没听说过炒作老花椒树的。
这两株花椒树若移植于武周年间,如今已是大唐开元十四年,至少过去了二十年,生命力不如往昔,以至于行将就木,也是常理。
他虽然没有怪罪丁苍父子,但心里多少有些遗憾。单单这两株花椒树每年就能收钱几十贯,甚至远超庄园整体收入,如今即将失去,实在让人心痛。
张洛怅然若失地回到小厅,再次翻看计簿。丁苍虽是昆仑奴,但做事周详细致,庄事收支记录得十分清楚,各类物资储蓄多少,包括时价高低,都有所记载。
眼下庄上积攒的主要是普通农产品,谷米还有四十多石,看着不少,但需要维持到下一季田租入库,所以并不充裕。而且即便四十多石谷米全数变卖,也卖不了多少钱。
去年天下大丰收,米价一度跌到斗米十三钱。虽然之后因东巡封禅导致黄河沿线物价上涨,但今年洛阳周边米价也仅在斗米十八钱到二十钱之间。
粮食单价涨幅虽不小,但整体售价依然不高。庄上这四十多石粮食即便按最高价格折算,也不过八九千钱,甚至不到十贯!
至于其他积储,还有十多匹绢、两贯出头的现钱,纱有数斤,菹醢酱菜还有几坛,熟麻、干草等也有存货。这份清单看起来像个杂货铺子,涵盖生活方方面面,但若要变现,恐怕卖不上价。
总之,这个田庄的存在能让张洛的生活成本降到极低,实现自给自足,但若有更进一步的奢侈需求,这田庄的产出便难以满足。至于将货物变卖成钱帛,不仅繁琐,所得也非常有限。
不过,庄园里还是有值钱货的。张洛视线扫向丁苍,思绪转动起来。
这样一个精通唐人风俗语言、识文断字、且有丰富管理经验的昆仑奴,应该很值钱吧?
据丁苍自言,他孩提时代便来到大唐,十岁出头被从岭南进贡到神都洛阳,甚至还在当时的大内习艺馆学习过文字、算术,搞不好跟玄宗身边的宠臣高力士还是同期。在武攸宜讨伐契丹归朝后,他被赐入建安王府为奴,之后又随张雒奴的母亲武氏来到张家。
这份履历亮点多多,如果流落到人才市场,价格必然十分可观!
但这只是张洛脑海中一时的念头。他就算再没节操,也不会将贩卖人口当作牟利手段。尤其是丁苍这些年来不离不弃、尽心尽力地打理庄园,若非其人努力,这份家业恐怕早就荒废了。单单这份忠心,便是千金不易!
一旦放弃了道德操守去发散思维,张洛脑海中又生出了别的想法。他再次踱步到厅前,指着两株花椒树说道:“我家有此两株生财的椒树,乡里知者应该不少吧?左近有没有强族豪客来作价购买?”
“倒是有过人来询问,但得知此树的渊源后,也都放弃了。他们担心高价买走后若是移株别处,恐难成活,到最后白费钱帛。”
丁苍听到这话,连忙恭声回应。如果可能,他当然希望在椒树枯死前高价卖出以实现利益最大化,可旁人一听这树栽种困难,全都打了退堂鼓。
张洛闻言微微皱眉,略作沉吟后又问道:“若将此庄一并售卖,能得钱多少?”
“阿郎要卖这庄业?这、这万万不可啊!”
丁苍脸色大变,黑脸几乎成了灰色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张洛面前,连连叩首道:“奴非忤逆阿郎,只是这庄业乃先主母留给阿郎的养生之本,万不可卖给他人!敢问阿郎何事用钱?短缺多少?”
“若无别计,便请阿郎将老奴父子发卖到市集。老奴治事无能,让阿郎陷入财计困境,已无面目再留在户内,能为阿郎缓解燃眉之急,也不负先主母恩德!”
“多年相依为命,你们已是我的家人,哪怕再怎么困窘,我也不会发卖家人换钱!”
张洛见状连忙将丁苍扶起,转而说道:“我只是心中好奇,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丁苍站起身,仍是满脸泪水,垂首道:“老奴绝非困阻阿郎。阿郎如果真的急需大宗钱帛,恐怕卖了这庄业也难筹到。阿郎尚未成丁,这庄业属于脱籍之田,买卖不敢经官。此庄不大,周回两百亩,能买得起的人绝非寻常庄户。若知阿郎受困,必然不肯给付高价。”
“若要正价发卖,需缓慢割售。庄前桑林,一株成材的可得钱数贯,不成材不过百十钱;十数亩桑林或得百贯,果园也能得此数。泽塘、陂田等,能值四五百贯。庄屋间架用料,并此土地,也能卖得七八十贯。两三年内陆续发卖,或可得七八百贯,但若急卖,三五百内恐怕也难得。加上这两株椒树,各值百贯……”
“这么少?”
听到这个数字,张洛心中一阵失望。
丁苍也叹息一声,补充道:“近年朝廷括田括户力道极猛,两京之间受力尤甚。若非权势之家,难保全资财。权门治业全凭权势强取,又怎会公允地给付钱物?”